1970年10月的一个傍晚，基辛格在白宫西厢递给尼克松一张潦草的便条——北京方面对“秘密渠道”发来模糊而友善的回应。便条只有一句话：“可以谈，但要认真谈。”短短十个字，却让尼克松斟酌良久，因为这意味着二战后最难开启的对话窗口终于晃出一丝缝隙。从那一刻起，华盛顿日夜忙碌，所有台历的日期都冲着“1972年2月”翻去。

七十一年春天的“乒乓外交”只是序幕。美国队员在首都体育馆挥拍时，周总理的问候语充分体现了中国式含蓄：“球路是曲折的，目的地却很直。”简单一句，暗示双方可以先在小白球上试水，再在大棋局上落子。随后，尼克松宣布愿意“亲自到北京把话说透”，国内反对声浪不小，蒋介石甚至用“背叛”形容这位旧日盟友。尼克松嘴上不回击，心里却清楚：要重组冷战格局，没有中国那张牌根本打不赢。

1972年2月17日清晨，“空军一号”从安德鲁斯军用机场滑向跑道，美国三军仪仗队列队致意。尼克松坐进机舱前排，轻声告诉夫人：“这一飞，足够写进教科书。”在飞机爬升的轰鸣声里，他脑中过电影般闪现一行字——“改变世界的一周”。这行字后来果然被他在钓鱼台宴会结束时原封不动念了出来。

飞机进入中国领空后由两架涂着八一红星的三叉戟伴飞，乔冠华带着七人小组登机。机舱里气压略低，双方寒暄却很热络。乔冠华调侃基辛格：“博士，上个月来北京，行李落在伊斯兰堡，你这回带全了吗？”基辛格摊手苦笑，尴尬一扫而空。就这样，氛围在对话前就提前升温。

21日11时27分，机轮接触北京机场的水泥跑道。舷梯一放，尼克松快步下机，一只脚落地便伸出手臂，同迎面的周总理紧紧相握。没有欢迎人潮，没有花环雨，场面甚至被美国随行记者形容为“节俭得像一次普通公务访问”。面对镜头，尼克松却刻意用力握了握周总理的手，似乎要让那声“咔嚓”替他记录下二十五年断裂的第一针回缝。

午宴设在钓鱼台十八号楼。除了家常四菜一汤，毛主席特意让厨师加了烧划水、鱼翅仔鸡和牛排。服务员刚把菜端上桌，尼克松夫妇便听译员说明来意，两人连连道谢，盘中转眼空了一半。有意思的是，一旁的美国随行官员图省事，用刀叉把鱼翅切得七零八落，引得中国厨师暗暗咋舌。

当天下午原定四点半举行全体会议，却突然通知推到六点。外媒谣传尼克松不满接待规格。真正的原因，只有极少人知晓——毛主席临时决定在中南海接见尼克松。周总理接电后亲赴十八号楼，请正在泡澡的尼克松“立刻动身”。尼克松抓起毛巾擦干，换好西装，一路心跳加速：这将是他政治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握手。

进入主席住所前，美方警卫被礼貌请到怀仁堂休息。走廊拐角，尼克松看到毛主席的护士长正小跑指挥医护准备，同时又向保卫干部分派任务。种种细节，让他意识到对方身体状况并不理想。推门入内，毛主席在沙发旁起身，微微抬臂。“欢迎您，尼克松总统。”声音并不洪亮，却带着磁性。尼克松双手覆上毛主席双手，停顿良久。周总理后来回忆：“那几秒，屋里连座钟走针声都能听见。”

座谈开始，毛主席先用英语开场：“我听说您想和我谈哲学？”话音一落，室内一片轻笑。紧接着他话锋一转：“蒋介石骂我们是‘匪’，那我和周总理是什么？哲学家匪？”尼克松顺势提问：“贵方如何称呼他？”周总理答：“公文写‘蒋介石集团’，报纸偶尔也叫‘匪’。”毛主席摆摆手：“彼此彼此，不影响做生意。”妙语一出，座谈气压顿时轻松。

谈话本订十五分钟，结果足足一小时。其间，美方一名助手兜里的袖珍录音机突然故障发声，尴尬得满脸通红。毛主席淡淡一句：“技术也需要长征。”话题便又滑向别处。基辛格后来撰文承认：“那一刻，毛的幽默与从容完全占据了上风。”

傍晚全体会议终于在人民大会堂举行。尼克松落座后，周总理先致辞，言辞简洁却锋芒毕露：“过去二十五年，中国人民被称作匪，现在的匪坐在这里敬一杯酒。”场内掌声密集。尼克松接过话筒：“让我们把过去写进史书，把未来写在合同。”席间，茅台酒打开，酒香淳烈。周总理抿一口示范，烈焰在杯口点燃。尼克松感叹：“这真是万能药。”两人相视而笑，气氛融洽到难以想象。

宴终曲由军乐团演奏《故乡的路》和《鸽子号角》，曲终人未散，尼克松特意走到乐手前，细细端详号嘴上的凝霜。他告诉随行记者：“这两首曲子在我就职典礼上也吹过。”话里有话，意思再明显不过——中美关系的走向，将由今天这场音乐会揭幕。

翌日凌晨，北京飘起大雪。按照计划，尼克松要登长城再赴定陵。路雪厚得能没过脚踝，接待组调来几十辆洒水车彻夜冲洗，长城步道靠官兵肩挑背扛清扫。八点车队出发，道边树梢还挂着未融的冰晶。尼克松站在城墙女墙后，感慨出一句“只有伟大的民族才配得上这样伟大的工程”。记者蜂拥而上，海伦·托马斯抢到金句，却发现八达岭无电话可用。她急得跺脚，外交部陪同只得一路奔到定陵才借到一部专线。期间，一名警卫遵守规程死活不让用电话，被老外称作“能当将军的材料”，也成佳话。

26日，杭航航线启用。我方派出当时最稳的机长，尼克松却执意带“空军一号”。谈判僵住，周总理用一句“我陪总统先生一起乘坐”解围。美国代表团无言以对，最终按中方方案执行。飞机抵杭州时，西湖边垂柳依旧冬枝，宾客入住汪庄。夜里，江南细雨润物，尼克松端着龙井茶慢声对基辛格说：“从某种意义讲，这趟旅行已经赚到了回忆，也许够写两卷回忆录。”基辛格微微一笑，却没回答，因为他心头琢磨的，是“上海公报”该如何落笔。

最后一晚的告别宴设在上海锦江饭店。周总理举杯：“送君千里，终须一别。”尼克松回敬：“今天的告别是为了下一次更从容的见面。”场面没有煽情，也没有豪言壮语，倒更像老友叙旧。宴后新闻通稿只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两国发表联合公报，确认一个中国原则，美国承诺撤销对中国的敌视姿态。”世界舆论却迅速炸开，连苏联塔斯社也不得不承认：冰封二十多年的太平洋暖流，正在解冻。

专机起飞前，尼克松对周总理低声说了一句：“Thank you.”周总理微笑点头，未再言语。机舱门关上，周总理的身影映在玻璃窗，一动不动。十分钟后，“空军一号”冲天而起，消失在浦东灰蓝色的天空。此时，毛主席正在中南海翻看《参考消息》，听到引擎声，他放下报纸，轻声自语：“走了，好。”

这一周，历史挡不住往前拱动。谁也没料到，仅仅因为一场乒乓球邀请、一次意外握手、一顿茅台宴，冷战棋盘被迫改写。蒋介石在台北咬牙骂“匪”，毛主席在北京谈笑称兄，尼克松在日记里写下“两个世纪之间最重要的一次会面”。世界的确让这群局中人说中了：从此之后，太平洋两岸雨雾散去，只剩下一条可供对话的航线。

余音未了：熊猫与麝香牛的暗号

尼克松访问期间，夫人帕特意外收获最大——周总理当场允诺赠送两只大熊猫。她当即欢呼，外媒记录下那声“动物园会被挤垮”。事实上，国礼往来从不是简单的人情往复。中国挑熊猫，美国送麝香牛，礼物背后皆是政治暗号：熊猫温和、稀有，是和平象征；麝香牛产自寒带，耐寒、稀少，意在告诉中国——北方伙伴已经接受南方的伸手。十个月后，“玲玲”“兴兴”踏上旧金山，围观者摩肩接踵，风头比总统还劲。与此同时，美国国家动物园票房飙升，连带周边城市酒店入住率攀高。有人玩笑：“一对熊猫撑起了华盛顿的旅游业。”不得不说，外交若能兼顾经济，就会像这对“活国宝”一样，有肉眼可见的回报。几年后，中美商品贸易额从一九七二年的不足五百万美元涨到近二十亿，西雅图港口码头忙得通宵不息，上海外滩仓库挤满棉花与小麦包。回看那份公报，纸面只是寥寥数段，真正落地的，却是一只熊猫、一头麝香牛和数以千计的集装箱。历史有时就这么朴素——政治共识落笔，经济纽带开花，文化软实力添香。熊猫仍在华盛顿生活，麝香牛早把后代安家北京动物园，它们不懂政治，却见证了政治。用一句当年北京外交官的玩笑收尾：“要问世界变没变，看看熊猫就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