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物档案

刘兆林，1949年4月生于黑龙江省巴彦县，1968年入伍，原沈阳军区政治部创作室专业作家。从军以来，他笔耕不辍，累计发表文学作品400多万字。代表作有长篇小说《不悔录》《雪国铁梅》、长篇传记《儒林怪杰——吴敬梓传》、小说集《雪国热闹镇》，以及散文集《高窗听雪》《巴彦雪》等。作品曾荣获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、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、冰心散文奖、庄重文文学奖、曹雪芹长篇小说奖等多个重要奖项。

军旅作家刘兆林今年77岁，但一头晶莹的白发已经陪伴了他40多年。到底是怎样的过往，让他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就白了头？又是什么样的经历，让他写出了《啊，索伦河谷的枪声》《雪国热闹镇》等多部优秀的军旅作品？刘兆林说，一切的答案，要从他的父亲说起。

刘兆林：我的父亲是老师，特别严格，经常教育我们要有上进心，我很感激他。我的父亲特别能吃苦，但他的一生也很不幸，充满坎坷。

刘兆林（照片由本人提供）

“不幸是一所最好的文学院”

1949年4月，刘兆林出生在哈尔滨市巴彦县西集镇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，父亲曾是当地很有名望的中学老师。10岁那年，刘兆林5岁的小弟弟因病夭折，他和父亲一道，亲手把弟弟埋葬在家乡落满白雪的山岗上；入伍前，他的父亲和母亲又同时生病；等他当兵提干后，在家照顾双亲的大妹妹突然病故，年仅24岁；他还不到30岁，母亲就撒手人寰了……一次次离别，一重重风霜，刘兆林说，经历了那么多苦难，他早已经学会和孤独相处，同命运和解。

刘兆林：我父亲59岁去世，我母亲49岁去世。我大弟弟当兵转业后当了警察，但他在执行任务时出了意外，去世时还不到30岁。我妻子去世以后，我们一家子就只剩下我和我儿子了。

刘兆林曾说，“不幸是一所最好的文学院。”在这所名为“不幸”的人生课堂里，刘兆林学会了吃苦，学会了顽强，也磨砺出坚韧不拔的意志。18岁那年，他和10多位同学结伴，效仿红军长征，从滴水成冰的黑龙江老家出发，顶风冒雪徒步40多天，一路走到北京。

刘兆林：当年，我们背着行李就出发了。一路上，我们学着解放军的样子，住在老百姓家里，交伙食费，帮着打扫院子、打水劈柴。后来走着走着带的钱不够了，我们就打欠条，等结束回来后再如数还清。

刘兆林（照片由本人提供）

从北京返回家乡后，刘兆林报名参军，成为黄海前哨守备部队炮兵团的一名侦察兵。侦察兵需要精准计算目标方位和射程，为此，他天天苦练数学计算，年底因为业务突出被评为“五好战士”，并担任了侦察班长。

第二年，刘兆林所在的炮兵团受命参加驻地城市的国庆游行。行进途中，群众山呼海啸般的热情让爱好文学的刘兆林心潮澎湃，他即兴创作了一首小诗，随后发表在当地的报纸上。凭借出色的工作表现和文学才华，刘兆林很快脱颖而出，被破格提干，成为一名宣传干事。

刘兆林：担任宣传干事时，我主要负责下部队采访、写新闻报道，当时采写的稿件陆续发表在《解放军报》《人民日报》《前进报》等报刊上。

上世纪六十年代末，刘兆林随部队从海防前线调防到内蒙古索伦河畔的守备师炮兵团。一夜之间，官兵们全副武装钻进了“闷罐车”，向着遥远且严寒的北方驶去。

新驻防的地方以蒙古族居民为主，语言不通、交通不便、条件非常艰苦，安营扎寨，衣食住行，样样都要从零开始。当时，年轻的刘兆林住在一间闲置多年的破旧房子里，晚上睡在没有席子、也无法生火的土炕上，吃饭的时候，没有蔬菜，就以咸菜下饭、用酱油冲汤。刘兆林感慨地说，就是那段岁月，让“一不怕苦、二不怕死”的精神在他身上扎了根。

刘兆林在部队期间留影（照片由本人提供）

在条件艰苦的备战岁月里，刘兆林以身边人、身边事为题材，撰写了多篇新闻报道、诗歌和散文，并四处投稿。

有一天，《解放军报》副刊刊登了一篇题为《第一组照片》的散文，作者署名正是刘兆林常用的笔名“纪兵”。更令他振奋的是，同一期报纸的头条位置，还转载了《人民日报》的重要评论——题目是《大力发展社会主义文艺剧作》，这让刘兆林真切地意识到，文学创作的春天就要来了。

刘兆林：《人民日报》突然发表了一篇重要文章，题目好像是《大力发展社会主义文艺剧作》，我读了以后非常振奋。因为这说明我们国家要把发展文艺创作摆在重要位置了。

不久，刘兆林的散文《第一组照片》被多家报刊转载，还入选向国外发行的《中国文学》杂志和某省中学语文课本。随后，他得到机会进入原沈阳军区举办的文学创作学习班深造。刘兆林感慨地说，自己的命运就是从那时开始真正出现了转机。

刘兆林：在为期两个多月的学习期间，我写了散文《乌兰哈达》，发表在《解放军文艺》上，后来又发表了《流水清清》。学习班结束后，我就被调到了吉林省军区。

在军营沃土扎根成长

1979年10月30日至11月16日，刘兆林作为全军最年轻的代表，出席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全国第四次文代会与第三次作代会。

会上，他见到了茅盾、巴金、曹禺、丁玲、徐怀中、魏巍等崇拜已久的文学前辈，深受鼓舞，内心也愈发坚定了要在文学创作道路上继续走下去。

此后，刘兆林一趟趟地深入东北漫长的边防线，甚至骑着自行车，走遍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沿线。他走进一个个连队和哨所采访，用笔描绘那个时期特有的军营风貌和军人情怀。

刘兆林：从沈阳出发前，我买了一辆自行车，火车托运到哈尔滨。我就骑着车去采访，天气很冷，地面也湿滑，很不好走。最终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，我探访了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沿线的部队。

采访归来，刘兆林陆续创作出一批文学作品，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是1983年写的短篇小说《雪国热闹镇》。这篇小说曾经遭遇多次退稿，后来在《解放军文艺》刊发，并迅速引发文学界的强烈反响，获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。

后来，为了更真实地反映军营生活，刘兆林又回到老部队担任营教导员。这段经历催生出的中篇小说《啊，索伦河谷的枪声》，不仅获评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，还被原八一电影制片厂拍为同名电影，摘得了全国优秀故事片大奖。

刘兆林作品《啊，索伦河谷的枪声》（照片由本人提供）

就这样，随着军事题材文学创作浪潮的奔涌向前，刘兆林将自己的人生小船从一个小小的池子里划向了大河，又驶入更加广阔的水域。

刘兆林：我写《啊，索伦河谷的枪声》是在改革开放初期，当时我住在郊区的一个部队营房里，周围是果园，特别安静。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，印象还很深，还会涌起想要写作的冲动。我那时候30多岁，正是情绪最饱满、最有激情的时期。

著名作家、《白鹿原》的作者陈忠实曾这样评价军旅作家刘兆林：“刘兆林是位经遭过生活磨难，阅历丰富的真诚作家，却又永远有着乐观襟怀和幽默情调。”

如今，77岁的刘兆林依然笔耕不辍，如果你读过他的作品，一定会为他那种毫不修饰、毫无保留的自我剖析而触动。正是这份难能可贵的真诚，让他的文字穿越时光，始终散发着独特的魅力。

谈起创作，刘兆林说，自己就是时代的活细胞，敢于把自己写进去，往往比只写别人更准确、更真实，但这无疑需要更大的勇气！

刘兆林：自己终生难忘的经历，应该能够变成好作品，尤其是军事文学，它更应该有真情实感。我在作品中塑造军人形象时，一直很注重描写他们内心真实鲜活的想法和感情。

1984年，刘兆林凭借《雪国热闹镇》和《啊，索伦河谷的枪声》两部小说的获奖而声名鹊起。同年，他被推荐进入中国作家协会文学讲习所，也就是后来的鲁迅文学院作家班深造。刘兆林说，这期间的学习，犹如“加钢淬火”，让自己的文学创作有了质的飞跃。

刘兆林：改革开放后，中国作协开始举办文学讲习所。我在那里和全国、全军的创作人才一起学习、交流，同时还阅读了大量外国文学作品，这对我的冲击比较大，也加深了我对文学的理解。我的指导老师是徐怀中，我深受他的影响，让我在文学创作方面发生了质的变化。

刘兆林（中）在老山前线采访（照片由本人提供）

在文学讲习所学习期间，刘兆林曾利用假期奔赴老山前线。炮火硝烟中，他穿梭在战壕和猫耳洞之间进行采访，相继创作出《秋声》《违约公布的日记》《雾里一团烟》等多部小说。刘兆林回忆说，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走上战场、直面战争，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，让他更深切体会到和平的可贵。

刘兆林：在战斗一线，一会儿头顶上的探照灯亮了，一会儿榴弹飞过来了，那种真实、紧张的战场氛围让人很受震撼。当时，我笔下的主人公多数是那些猫耳洞里没立过战功的小战士，我重点要去展现他们的内心世界。

在文学讲习所学习结束后，刘兆林又回到原沈阳军区创作室，并且接连创作出《黄豆生北国》《船的陆地》《因为无雪》《三角形太阳》《黑土地》《我的大学》《妻子请来的客人》等多部中篇小说。

为了更好地了解部队和官兵，他还回到老部队担任师政治部主任，并在此期间完成了长篇小说处女作《绿色青春期》。这部作品后来荣获当代青年喜爱的优秀图书奖和首届东北文学奖。

就在这段高产的文学创作井喷期，有一天，正在参加笔会的刘兆林突然收到一封电报，上面只有短短五个字：“父病故，速归”。

刘兆林：一接到家里发来的电报，我就抓紧坐上火车往回赶。处理完丧事后，我也没有太多构思，就写了《父亲祭》，开头第一句话就是：“你真的死了吗，父亲？”文章不是歌颂他，也不是批判他，只是如实地把父亲留给我的印象写出来。

笔耕军营兵心不老

1993年，44岁的刘兆林转业到辽宁省作家协会。不久，他就聚焦军队转业干部这一群体，创作了自己的第二部长篇小说《不悔录》。有评论认为，《不悔录》延续了《父亲祭》等前作中的军人情怀，将部队的纪律要求与世俗环境之间的碰撞作为叙事驱动力。

这部小说后来荣获曹雪芹长篇小说奖，并入选“新中国成立60年百部长篇小说文库”。刘兆林坦言，他是以自传的方式写出了社会转型时期普通人所面对的困惑、失序和迷茫。

刘兆林作品《儒林怪杰——吴敬梓传》封面（照片由本人提供）

2009年退休后，刘兆林仍然笔耕不辍，书写他最钟情的军人形象与文人风骨。他先以东北抗日名将邓铁梅为原型，创作了长篇小说《雪国铁梅》，又以清代文学巨匠吴敬梓为主人公，创作了长篇传记小说《儒林怪杰——吴敬梓传》。

同时，他还紧随新时代脚步，完成了20多万字的散文作品。总结自己几十年来的创作心得，刘兆林认为，真正的好作品，离不开“风味、人味、气味、兵味”这四种独特的味道。

刘兆林：作品为什么要有味道？因为你要让读者看完作品以后，还想用心去品味。这样的作品，才是真正的好作品。我觉得，军旅文学作品一定要注意四个方面。第一要有“人味”，要有人的喜怒哀乐和爱憎之情；第二要有“风味”，就是反映社会风俗，包括时代气息、社会风气，以及你自己的经历；第三要有“气味”，要有生活气息；第四要有“兵味”，一定要贴近军营和官兵，要真实地反映军人的风貌。文学是语言的艺术，尤其落在纸上，文字要有味道。

人们常说，一个真正的作家是用生命去写作的。的确如此，尝尽人生百味的刘兆林在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砺后，将生命的火焰化为深沉有力的文字，创作出一部部脍炙人口的精品佳作。

采访即将结束时，谈起未来的愿景，刘兆林饱含深情地说，作为一名曾穿了24年军装的军旅作家，虽然已过古稀之年，他仍然会在“写什么和怎么写”上下功夫，让自己不断精进，继续用最真挚的笔触去认真书写，努力创作，真正做到笔墨长青。

本期《军旅人生》专栏

作者：危瑶 鲁佳琳

主播：徐佳慧 宋波

责编：山森淼 危瑶

主编：李燕飞

统筹：孙杰 邓曦光

监制：吕锡成 谭淑惠